在终南山的雪夜中，八十岁的李必独自一人守着自己的生日，坐在炭盆旁，外面的风雪交加，门口忽然传来三声清脆的敲门声，随即雪粒被风卷了进来。一个中年男子，身穿皮帽，站在雪地上，从怀里取出一封用旧蜡封好的信件。“这是沙州的魏大海托我送来的。”李必接过信，拆开一看，上面潦草歪歪的字迹让他心中一震：“当年张小敬并不是杀了狼卫的头领，是我动的手。”他的手一抖，信纸便滑落到膝上，想起身但双腿无力，整个身体坐回到旧木椅上，久久没有动弹，案上的风灯在风中摇曳，最终熄灭。
这场雪在终南山下了整整三天，山道已被厚厚的雪覆盖。李必在屋里翻了一本旧书，却沉浸在思绪中，半天下来连一页都没看完。炭盆里的火不太旺，他也没有叫人添火，只是让那一层薄薄的温暖包裹着自己。八十岁的人，怕冷却不爱开口，伺候他的老仆曾瑞祥比他小几岁，白发早生，背也略微驼了，然而话语愈来愈少。他们两人就这样相对无言，一个坐着一个站着。
就在这时，内室帘子一挑，宋曼文端着一碗热乎乎的羊肉羹走了出来。她是李必远房的外甥孙女，二十六岁，读过书，也会说几种方言。因家中变故，她上山来陪伴李必，既照顾他的起居，也增添了几分热闹。“舅公，吃点热乎的吧，今天是您的生日，我特意煨了羊肉羹。”李必摆手拒绝，宋曼文便把碗放在桌上，不再劝说，转身去添炭。
恰在此时，门又响了，三声清晰的叩击声。曾瑞祥疑惑地看了李必一眼，李必也抬起头，心想在这大雪天会是谁来访。曾瑞祥走到门口，打开一条缝，冷风雪立刻灌了进来。单单外面站着一个七八十岁的男人，皮帽下的眼神十分疲惫，脸上满是风尘，身后背着一只布包，手中握着一封信。“李必李司丞在么？”他开口，声音沙哑如同久未饮水。曾瑞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，最终让他进来。
那男人不行礼，只是将信递给李必：“魏大海托我在您八十岁生辰这天送到。”李必接过信，心中一紧，魏大海这个名字已经消失在他的记忆中多年。他掂了掂信封，看到封口的旧蜡，蜡印上模糊的痕迹，让他想起了当年亲自发出的凭证。拆开信纸，他发现上面亦只有一行字，字迹扭曲，每一笔都显得十分用力。读完后，他的手随即僵住，欲言又止，最终从喉咙中挤出一句话：“魏大海……他怎么样了？”
送信的汉子沉默片刻，答道：“魏叔在霜降前已离世，这封信是他临终前托我送来的。”李必低垂着眼皮，久久未动。宋曼文察觉到异样，便大声喊了“舅公”，李必未回应。他退后半步，膝盖正好撞上那把旧木椅，整个人瘫坐下去，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，炭盆里的火星被带得一飞，顿时黯淡无光。
李必愣愣地盯着信纸，频频颤抖的嘴唇如同摇曳的树叶，半响才终于开口道：“魏大海……他到底……”宋曼文见状，赶紧走上前，扶住他的胳膊，掌心凉如冰石。同时，她打量送信人：“你从沙州走了多少天？”“一个多月。”他简短回答。宋曼文见他面露疲惫，便安排他在厢房休息。
那个男人走了几步，却又回头看了李必一眼，似有话说却终究没开口，仅将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：“魏叔说，这个要交给您。”布包并不大，用粗麻布缠裹了几圈，李必却未拆开，只让它静静地留在桌上，仿佛是座小坟。
夜深，雪依旧在下。宋曼文侍候李必休息后轻手轻脚退了出去，没有回自己屋子，而是先去厢房查看。送信的人此刻还未入睡，坐在床边，手里握着一把短刀，反复用旧布擦拭刀身。刀鞘的铜制零件已然发黑，显得十分古旧。宋曼文在门口瞧了一眼，隐约认出刀鞘上似乎刻着个字，但尚未看清，那人便将刀插回鞘中，抬头问她：“姑娘有事？”她说没有，借口窗子破了，明天找纸修补。那人仅点头，以示回应，宋曼文回到李必的房间，透过门缝看到他仍未安睡，坐在床边仔细看着那封信，低垂着头，毫无反应，她便轻悄回到自己房间。
半夜的狂风雪愈加猛烈，李必屋里的灯火却始终没有熄灭。
第二天清晨，雪终于停了。李必早早起床，坐在桌前，将那块用麻布包着的东西拆开，呈现出一块约半掌大的铁牌，边缘的铜漆已磨得光滑，背面铸有“靖安司”三个字，正面则刻着已锈蚀不清的小字。他握着这块铁牌，手上青筋突显，思绪万千。确实是当年他亲自交给魏大海的信物，那时的靖安司尚在，他也还年轻气盛，命令魏大海出京办事，让他带着这块作为凭证，但是魏大海再也没有回来，靖安司解散，这块信物与那人一同如同沉入了深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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